艺术间谍

 

A面

在艺术界,总有一些工作我们只能在外部整体观看,而看不到任何有关细节的操作技术是如何展开的,就比如像迷一样的审查制度。

我时常幻想,会有这样一个人吗?他的工作就是去审查艺术,但由于长期浸淫在不得不解读(或者说揣测)艺术的环境下,以至于他学会并适应了观看当代艺术,甚至说,他比许多从业者还要更加看得清晰,最终,不顾一切地选择成为了一名艺术家。

η(eta)的出现,就几乎还原了我的想象。

他是个朝九晚五的公务员。事情缘起于去年初夏,在B市的某场艺术颁奖典礼上发生了一起言论内容失控事件,一时间让官方对艺术的审查显得格外紧张,宣传部门必须加强具有相关经验的人手并成立特设检查小组,于是,η就被安排了这样一份“审查员”的工作。简单来说,他的工作内容就是前往各种各样的“艺术现场”来暗中观察是否有潜在出格的情况,并向领导汇报、解释作品、参与讨论和评估该艺术品或展览是否可以通过审查,继而安全地展出。

一般来说,如果算上每个周末展览开幕的社交时间和深度看展时间,一个从业者平均一周浸泡在展览现场可能不会超过8个小时。而对于η来说,这是一份显然必须要在艺术现场才能展开的工作,以至于让他几乎要比任何一个从业者浸泡在现场的时间还要多得多。起初,他可以凭借对画面和造型的直观判断与猜想以及都不知道在哪里看来的知识,做出模棱两可的决定。随着时间的积累,η开始习惯了观看和阅读当代艺术的“方法与门路”。

我们可以想象,当一个艺术爱好者选择成为一个艺术从业者时,正是在于一种长时间观察与感受的基础上,而η这样的体验是有别于观众视角的,因为对他来说,他需要“精准地”判断作品中每一个符号与话语的潜在指向,每一幅图像在特殊环境下的定向锚定,以及去警惕艺术家的每一句阐述是否有意味深长的含义…

最终,你能相信这样一件事情吗?一个官方的审查员就这样过渡成为了一名艺术家。

作为艺术家的代号η,他的作品核心处理的问题正是有关于一套艺术的机制是如何运转的问题,他敏感于创作者的自我审查尺度是如何随着外部政策与规则而移动的,他关心操作环节的技术问题,并热衷于将这些素材重新进行编码、转换与可视化,而审查员的角色着实为他提供了大量其他艺术家难以获得的素材。

至于η究竟是谁,可能只有我和他自己知道,但我会为他保守这个秘密,所以文本中的人称代词只有“他”抑或代号“η”。

 

B面

“一旦一个剧本被写出来,它就必须被表演下去”。

我想聊聊我迟到的人生,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听一下。

我叫η,一个做着文秘工作的公务员,或许是既严苛又传统的家教,我一度认为觉得自己的文艺细胞被成长经历所遏制住了,不然我应该会成为一名小说家,或者艺术家。但人到三十岁还是看不到自己的人生方向和意义也是一件及其沮丧的事情,尽管这份工作让我看起来很体面。

人生的转机是去年夏天,单位有一个向宣传部门的人事调动机会,似乎领导鉴于我常常积极参与单位内部文艺活动的热情,这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我的头上,你不会明白这件事情对我有怎样的意义的,可以说,它几乎让我的内心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简单来说,我的工作内容就是前往各种各样的艺术现场,去暗中观察是否有潜在出格的情况,我对“工作”重新燃起了热情并疯狂地迷恋着,我像是陷入了一种对成长经历里缺失的“报复性”弥补行为中,以至于我把自己的所有除生理、生活的时间全部投入在这份“事业”中。

在这段时间里,我与一些艺术从业者们成为了“朋友”,因为这种变成“朋友”的途径很简单,就是时常参加开幕式并混入人群混杂的开幕饭场合里,或许也是因为我如此频繁地出现在艺术现场而看起来太“面熟”了吧,加上“工作原因”,自己还算有些不错的谈资,大家对我也就深信不疑了。可这种意外却让我对自己的身份开始困惑不已,我觉得我像一个双面间谍,我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一套制度的拥护者还是瓦解者,但直觉告诉我,相比为了工作努力,我更加相信一个创作者的真诚。

直到有一天,我选择成为了一名艺术家,至少这个身份的确认发生在我的意识里,尽管有些迟到,但我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相信这种确认。我以代号η活动,而作为“审查员”的工作,着实为我提供了不少文本素材,我将自己看到的状况写成文本,做成录像…来展示着在这套艺术系统里绝大多数人都看不见的面向。

对我来说,我的艺术家身份其实很诡异,甚至说可疑。因为我的作品素材全然来自于我作为一个审查员的身份所能触碰到的那些艺术从业者几乎看不到的环节。一个被看起来像是某种艺术家特质的东西与我所能触碰到的素材本身,密切又滑稽地捆绑在了一起,一旦我辞掉这份工作,我便失去了一种特殊的处境,似乎就连我的艺术家身份也会变得难以名副其实。我有时甚至觉得我在做一档可耻的勾当——一方面,我需要在一套体系下维持现状,攫取资源,必要的话,我也要为审查出一份力;另一方面,我又需要构建我作为艺术家的形象不致太过失格。

这是我的迟到人生,我是一名审查员,一个艺术家,一个间谍。但现在,我也分不清我开始迷恋的是一个艺术家的身份,还是一个周旋在两套系统间的间谍身份了。

“一旦一个剧本被写出来,它就必须被表演下去吧?”

 

撰文/王欢

文章原载于假杂志小径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