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近乎孩童的目光向前倒退!——谈Jaap Scheeren的艺术实践

撰文/王欢

“嬉笑地打量这崇高而无法忽视的悲情”我想是我能使用的最简练的一句话来形容荷兰艺术家Jaap Scheeren(亚普·希仁)的创作。

Jaap的创作生涯有着大量的艺术实践,而自始至终常以一种戏谑的方式来关注我们终日面对的生活状态以及影射社会现状等问题。本篇便以他的摄影作品《三朵玫瑰,九只渡鸦,十二个月份》(3 roses, 9 ravens, 12 months)为主,并延伸选择其它几部作着重谈论,希望在了解Jaap艺术实践的过程中也能够认识这位看起来有些“顽皮”的创作者。

虽然和Jaap只见过几次面,但不得不说,即便在有限的交谈中也能够感知到,他真是一位天生幽默的艺术家,这种幽默感并不止步于作品之中,更充盈着他整个人的生活态度之上,在观看他那些幽默又有些“顽劣”的作品时,我甚至能够感觉到这位开朗的创作者在背后偷笑的画面,当然,这些趣味十足的作品背后充斥着许多残酷与批判,而以一种不含任何负担的态度来面对严肃又艰难的话题时,些许愉悦之后总能铭记更深的反思吧!就如同我们读狄更斯,读欧·亨利,读契诃夫…我更愿意把Jaap的创作形容为一种“向前倒退”的状态,这个看起相悖的动作,却是一种退守,抛开成年人理性的思维,保持近乎孩童的目光来看待世界。

《三朵玫瑰,九只渡鸦,十二个月份》描绘了一些光怪陆离的场景,一场近似奇遇的童话。萌生这个拍摄念头是源于赞布尔和道辛斯基所编写的一些关于斯洛伐克的童话故事,诸如三、六、九、十二…这样的量词是不分国界的童话故事中经常出现的重要数字,比如“三个纺纱女”“六个人走遍天下”“十二门徒”…而Jaap的童话就在这些数字中拉开序幕。

这些故事背景多发生在自然的森林之中,望不见丝毫标志着“人类文明”的城市景观,没有了时代背景,也就隔离掉了任何影响观看者揣测的历史联系,在这样的环境中甚至会让我们忽略时间的流逝,而不得不去接受Jaap提供的蛛丝马迹去顺应故事的发展脉络。

如果说Jaap作为创作者的身份呈现了整个故事,而画面的视角更像是“第一人称”的主人公形象去经历,去感知。再看仔细打量画面中的登场人物,有(Jaap自称的)自然之母,被绑架的落难公主,手捧金苹果的女孩儿,身披金甲守护自己土地的勇士,以及童话里惯常见到的手持来复枪的猎人等等,也许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但是在这里他们只作为Jaap这场奇遇的支线线索,来串联整场遭遇。

除此之外,我们还会观察到一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符号,比如金色的羽毛,枯萎的向日葵,一道神似骏马眼睛的天堂之光,Jaap说“这些都是和故事环环相连的,比如那支金色的羽毛代表着一个农夫与两个骑士的故事,他们三人分别得到了铜制的羽毛、银质的羽毛和金制的羽毛,而把这些羽毛抛出去,只有飞的最高的才能得到公主,金色的羽毛实际上就是寓意着‘谁能得到公主’的权利;再比如这道在枯树上的光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匹骏马的眼睛,它个也预示着光明的源泉,如果它被偷走了,那个国家也会陷入无尽的黑暗,当然,这是另外一则故事的开头…”

当我带着浓烈的好奇心询问Jaap是否为这些遭遇编排了结局时,他说“这些是永远没有结局的故事”,我想,给出了一些线索,为观众留下幻想空间的同时,这也为自己继续构造童话、身处童话留有一丝余地吧!

当然,整部作品总会有一个暂时的收尾,抑或说也是永恒的结局,就像最后放置的那个“枯萎的向日葵”,向日葵代表着太阳,代表着希望,这对每一个人都是非常重要的,虽然它是枯萎的,但一段故事总归留点遗憾不是嘛?很多故事中的英雄或主人公会不幸身亡,就如同这些种子已经全部被散播出去了的向日葵,这其实也是生命的开始。

通常构造“故事”的思路,作者们总是用虚构去填补真实,并让读者相信,似乎故事被相信了才算一种莫大的成功,而Jaap的手法恰恰相反,他却极力地填补虚构,让观看者相信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想的童话,在观看这些“故事”之初,已被“虚构”的想法冠名之后,观看者也便更愿意相信整部作品中的每一幅画面都是叙事者的有意建构,殊不知在这些真实背后,却也蕴含着大量源于现实的“取材”。

也就是说这是一部由真实遭遇与再现臆想混合重组的童话,当得知创作后的真相那一刻,这一切也似提示着“我们,有权利去选择如何经历自己身处的真实环境,或许,生活总有琐碎的烦恼让自己浸淫在苦闷的地狱中,又或者,你也可以像Jaap那样以一种身处童话故事的方式去经历这些呢?”

美好之中留有丝毫遗憾的童话故事就此告一段落,在现实如此混乱又艰难的世界里,选择怎样一种方式来面对是否又有了新的考究呢?除了热衷“短暂逃离”并试图历经“自制的美好”之外,Jaap也会偶尔醒过来关注时事政治或者全球性普遍存在的问题。

在荷兰,很多艺术家会以一些动物作为某类人的象征来创作(诸如老鼠),在这个名为《身份危机》(Identitycrisis)的系列中,有身上涂红绿色颜料企图想要变成鹦鹉的鸽子,有因为不能够约束自己而变得颓废的鹦鹉等,都是在陈述一个关于人们“自我认识危机”的话题,Jaap选择死去的鹦鹉作为拍摄对象,并把它放置在一个金色的笼子里,作为代表富人的象征,而其实鹦鹉本身并非高贵,甚至算是一个相较廉价的动物,但它自己希望被看起来显得高贵,就像现代社会上有很多人并不满意自己当下的状态一样。在这样一个有趣又荒诞的画面中,我们看到这个鹦鹉把一只小鸟抓过来正对它做淫荡之事,鹦鹉已经不在像曾经那样五彩缤纷了(似乎因为它吸食了毒品),Jaap通过一种诙谐、打趣的方式来讽刺一些社会上获得一定财富之后而品性变得糟糕的富人们。

同样对于不能摆正自我认知话题的衍生调侃,还有这个关于“整容”的主题,Jaap找来一个胡萝卜,但这个形状奇特的胡萝卜看起来像极了一个秃头且阴茎短小的胖男人形象,胡萝卜在外力“手术刀”的改造下,变得看起来并不那么的丑陋,作为高昂的代价,最天然原始的自己也在被改造的过程中失去(削掉)了许多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如同那些拥有急切愿望(甚至不择手段)使自己变成符合他人期待形象的一群人,他们前仆后继地使用过度改造,归根结底也是属于身份危机的问题。

在关于身份危机这一命题的探讨中,我们发现Jaap并非直接了当的以“人”或人类活动进行批判,反而是委婉地使用诸如植物,动物作为象征,来反讽这些社会上司空见惯的现象,而这些我们在日常中熟悉的动植物却和那些司空见惯的现象变得不谋而合,却更加猛烈的击中了那脆弱的要害。

在Jaap的创作中,也有颇多实验性质的作品,比如《全色系假花》(Fake Flowers in full colour),他提出了“在三维世界中有没有把色彩分离”这一可能的质疑,便开启了以一束被摆放的假花作为实验起点,并依照CMYK套色模式分别拍摄青色(Cyan),品红色(Magenta),黄色(Yellow)和黑色(Black)四张照片,这些照片最后被合成了一张,理论上这张照片上的假花应和原物并无二致,但实际上它成为了“全色系的假花”。

可以说Jaap的创作动机纯真的有点可爱,带着无限接近孩子的天真与美好,去应付这或多或少有些残酷的现实世界,我羡慕Jaap的心态。在帕蒂(Patti Smith,美国摇滚女诗人、画家、艺术家)所写的《只是孩子》(Just Kids)一书中,有她写给曾经的挚爱罗伯特(Robert Mapplethorpe,美国著名艺术家)这样一段话“我们总爱笑话小时候的自己,笑我是一个努力学好的坏丫头,而他是一个努力学坏的好小子。多年之后,这些角色会颠倒,然后再颠倒,直到我们开始接受自己的双重性,我们就这样接纳了大相径庭的信条,接纳了自身的光明与阴暗。”

那么现在,再回到开篇——“嬉笑地打量这崇高而无法忽视的悲情”,请带着近乎孩童的目光向前倒退吧!或许一生过的轰轰烈烈,结局回到婴儿般的归宿,到也未尝不可。

(图片版权©️艺术家Jaap Schee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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